下,暗流悄然涌动。
“你想知道?”他低声问。
她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,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男人眸光微动,没有揶揄,也不带逗弄,心中某处软成一滩水,漫到眼角眉梢,化作温柔到几乎不像他的笑。
他将那团羽绒被往下拉了拉,露出她巴掌大的小脸。
“那我继续说。”
“她的皮肤干枯,嘴唇青紫,眼睛闭上,在那坐了不知多少遍,衣服上落了厚厚一层灰。”
女孩的呼吸彻底停了。
“我叫了一声,那女人没应,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。”他沉默片刻。“是硬的,皮肤凹下去就没弹起来。”
俞琬浑身一缩,嘴唇微微颤抖着忘了合上。她不自觉往后靠,后背贴上男人结实的手臂,像只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的小动物。
被子在她手中皱成一团。
“后来我母亲上来把我带走了,”他的语气突然轻松起来,“说那是我曾祖母,去世叁十年了。他们按她遗嘱要求,把遗体放在那把椅子上——因为她害怕被埋在地下,说那里太黑了。”
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女孩的脸。
她的呼吸回来了,却变得又急又浅。
“后来呢?”那声音像蚊子叫,小到克莱恩差点没听见。
明明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,可还是问出来了。
克莱恩收回目光,望向那盏路易十五风格的水晶吊灯。“后来没人管那间房,里本走后,钥匙也找不到了。”
过了几秒,像是突然想起来般添了句:“那扇门在二楼,你那间书房拐过去最角落那间。“
“你去看过吗?”他问。
她摇头,摇得很快,仿佛要把什么拼命从脑子里甩出去。
那扇门她想起来了,缩在角落里,黄铜把手颜色发暗,很久没人摸过的样子,前几天进书房时,她还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没敢去开。
原来,她看书时,有一个活了几百岁的老太太就那样静静坐在一墙之隔的地方。
或许,她已经不能被称作“老太太”了。那皮肤按下去不再回弹的状态——夏利特医学院的解剖课上,教授曾指着福尔马林池中浸泡二十年的标本解释:“这叫&039;尸蜡&039;,脂肪组织在潮湿环境中水解形成的蜡状物,质地坚硬,按压后不会复原。”
那分明是一具干尸。
一想到这,她的后颈就发起凉来,眼里多了几分“你别说了”的请求,却也藏着“再多讲一点”的渴望,两种矛盾的情绪在打架,分不清谁胜谁负。
“听家里老佣人说,那间房半夜会传来椅子吱呀作响的声音。”
女孩立刻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,几乎遮住整张脸,现在就连眼睛都只剩下一小半了。
一小弯新月,在羽绒被边缘若隐若现。
男人又急不缓地继续。“有人说,那是曾祖母在摇椅子,她生前坐在那把椅子上摇了几十年,死了也停不下来。”
“还有人说,”他声音近乎耳语。“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,走廊里会有脚步声。
只听哗地一声,整张被子都被俞琬拉过头顶。
此刻非但眼睛,就连那几缕黑头发都收进去,她的脸怯生生缩在被窝里,从可怜巴巴的小茧变成了瑟瑟发抖的茧蛹。
被子在头顶拱起一个小包。
“是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。”男人的声音透过棉被传来,闷闷的,若仔细分辨,还能听出其中掩藏的笑意。但此刻的女孩满脑子都是阴森可怖的画面,哪有心思注意这些。
她的想象力已经开始自动播放起电影来。
拉德克利夫的《乌多芙堡之谜》,还有那些在夏洛特宿舍深夜,她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偷偷读完的哥特小说。
画面如此清晰:冬夜的走廊只有壁灯摇曳,一扇门无声开启。面色惨白的女人穿着橄榄绿丝绒长裙,踩着缎面高跟鞋,嗒嗒嗒她已经这样来回走了几十年,还将永远走下去。
这个画面让被团缩得更小了,像只受惊的兔子在洞里不安地扭动,前爪后腿不停地蹬着,试图把自己藏得更深。
接下来是漫长的几秒寂静。久到她以为克莱恩已经睡着,久到她以为故事已经结束。
就在这时,她听到一声从鼻腔里溢出的轻笑。
男人出神地望着那个鼓包,竟忘了继续。
他的目光被鼓包底下的一抹莹白攫住了——
女孩把整个人都藏进了被子,头在里面,身子在里面,手在里面,却忘了把脚也缩进去。
那模样活像遇到危险拼命往洞里钻的兔子,却因为洞太小,毛茸茸的短尾巴怎么也塞不进去。
一股恶作剧的冲动涌上心头,男人伸出手指,轻轻戳了戳她露在外面的脚心。
“呀!”被子里传来一声轻呼,像小猫被挠了后颈的哼唧。被团猛地一颤,那双脚迅速缩了进去。
这次男人真的笑出了声。

